作 者：钟际言
2026年9月末，知名文化旅游学者陆离（《旅行心智》作者）漫步哈尔滨红专街早市，一篇随手写下的随笔，无意间撕开了这座网红旅游城市光鲜外壳之下，最真实的城市切面。
2026.9.30 哈尔滨红砖早市随笔
清晨踏入当地颇负盛名的早市，市井的喧嚣与嘈杂扑面而来。周遭的餐饮虽乏善可陈，毫无胃口。却意外偶遇了一位推着旧书车售卖的大爷，成了此行唯一的慰藉。
信手翻阅，发现书页间几乎皆有笔记与划线。细问之下才知，这些皆是他亲自读过、咀嚼过的旧物。问及是否有关于毛泽东的著作，他郑重推荐了一本《毛泽东传》。正当我驻足翻阅时，原本空荡的书车竟渐渐聚拢了些许围观的人。
然而，市井的粗粝感很快便显露出来。旁边固定摊位的老板娘，一改方才对我们嬉笑逢迎的客套，粗暴地直接推搡着大爷的车往前挪动，只因嫌大爷的车挡了她的摊位。
大爷没有二维码，只收现金，每本30元。正当我苦于不便时，旁边摊位的年轻人解了围，喊着说：“我这儿换你。”我欣然扫码转给他33元。这微小的善意与变通，让各取所需变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默契。
大爷感叹如今市面上的书多有不实，寥寥数语，足见其是真正的行家。我又因他推荐买了一本《毛泽东的秘书们》，算是意外之喜。
遗憾的是，方才那粗鲁推搡的一幕再次上演。看着大爷的车被旁边摊位的人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挤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无奈。
那些表面的礼貌与周到，终究不过是流于形式的客套。若要真正观察一座城市，早市往往是最真实的切面。在这里，文明的边界常常要向生存的法则让步。摊贩的强势与车辆的抢行，与其说是人性的粗鄙，不如说是资源匮乏下，个体为了争夺生存空间而展现出的本能倾轧。
一座城市的底色，或许并不全在于高楼大厦的体面，或者商贩们面对游客时候的和颜悦色，热情周到。
更在于它在面对这些市井的粗粝与倾轧时，是否还能容得下那位推着旧书车、安静读书的老人。
一段寻常的早市见闻，没有宏大的叙事，没有刻意的褒扬，只是最直观的所见所感。红专街早市早已是哈尔滨的网红打卡点，热气腾腾的东北早餐、络绎不绝的八方来客、喧闹鲜活的人间烟火，早已是这座城市对外展示的文旅橱窗。绝大多数宣传文案，都热衷于渲染热闹、热情、接地气的氛围感，却很少有人留意，在标准化打造的网红烟火之外，还有推着旧书摊、不追逐流量、默默坚守精神自留地的普通人。
旧书摊主这一幕，抛出了哈尔滨文旅打造城市名片最核心的命题：一座城市的魅力，不能只有精心包装、专门服务游客的样板场景，更要有包容多元生存状态、安放普通人生活与热爱的空间。文旅名片，从来不止是风景，更是城市治理涵养出来的城市气质。哈尔滨文旅升级的本质，是一场地方文旅体系的价值再造，不能长期停留于单一冰雪流量经济。
一、流量狂欢之下，哈尔滨文旅现存的深层困境
在中国众多省会城市里，哈尔滨是最特殊的一个。它不像西安、南京自带千年华夏正统的厚重底蕴，也不同于江南城市裹挟着温婉温润的市井烟火，这座扎根东北黑土的城市，自诞生之初，就带着一身中西杂糅、悲喜交织的独特气质。近代百年，日俄势力交替侵蚀、博弈、深耕，铁路穿城而过，租界错落林立，异域建筑成片生长，屈辱的殖民印记与开放的通商荣光、破败的岁月伤痕与浪漫的城市风骨，深度糅合、不可分割，铸就了它独一无二、无可复制的城市基因。
如今的哈尔滨，早已褪去近代的硝烟与屈辱，靠着漫天冰雪出圈走红。每至冬季，冰雪大世界、冰雕雪韵刷屏全网，无数游客奔赴而来，打卡冰雪奇观、体验北国极寒，让这座老城年年跻身年度文旅热门榜单。但热闹是短暂的，喧嚣褪去后，依然藏着这座城市长久的发展困境。有南方游客留下这样的旅行感受：“冰雪大世界确实震撼，冰雕在灯光下像童话世界，可三天行程走完，除了冷和拍照，我好像说不出哈尔滨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。中央大街的石头路很有味道，索菲亚教堂很美，但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建筑背后发生过什么。”这番话并非个例，而是大量外地游客离开哈尔滨后的共同心声——惊艳于冰雪的视觉冲击，却在文化层面空手而归。他们带着期待而来，捧着照片离开，心底却留下一个模糊的问号：这座城市，除了冰，还有什么？
第一便是文旅产业严重“靠天吃饭”，季节分化极其严重。一季冰雪带火全城，冬去春来便归于沉寂，四季文旅严重失衡。冬季客流爆满，春夏秋三季热度断崖式下滑，长期依赖冰雪这一张王牌，四季均衡发展的业态迟迟没有完全成型。旅游产品大多停留在观光打卡，游客来了、拍照了、吃完特色小吃就匆匆离开，可沉淀下来的精神体验少之又少。大家惊叹于欧式建筑的精致，却看不懂中东铁路、闯关东移民、百年开埠的厚重过往；沉浸于早市的烟火喧嚣，却看不见市井百态背后真实的市民生活。更遗憾的是，那段独一无二、承载近现代东北亚格局变迁的百年历史，那些混杂着俄式风骨、欧式优雅、近代抗争底色的城市记忆，始终被冰封在冰雪流量之下，未曾真正转化为城市核心竞争力。文旅供给始终停留在“景观消费”，缺少能够触动人心的人文叙事。
其二，网红场景流水线化，市井生态被刻意改造，原生生活空间正在慢慢异化。红专街早市为了适配旅游市场，不断完善配套、规范商户，人气节节攀升，这本身是良性的升级；可矛盾随之而来：当一片便民早市彻底转型为游客打卡地，摊位资源愈发稀缺，生存空间的竞争随之加剧。固定商户挤占流动摊贩、商业化业态挤压小众个体经营者，就如同随笔里被反复推搡、驱赶的旧书大爷。旅游治理更多聚焦食品安全、环境卫生、网红业态培育，却忽略了给那些非商业化、小众化、自带人文气息的草根从业者预留生存的余地。
我们可以对标国内诸多成熟文旅城市的实践。西安没有为了旅游彻底改造老菜场、顺城巷，而是保留本地居民日常的生活肌理，在原生市井之上叠加文化业态；青岛活化中山路老城街区，平衡原住民生活、普通商户、特色文创从业者多方的生存空间，烟火气和文化感共生共存，并不把老城街区全部改造为专供游客消费的商业街。旅游不是把城市打磨成完美无瑕、千人一面的布景，游客来到一座城市，期待看见的，是鲜活、立体、矛盾又包容的真实人间。
第三，城市名片叙事单一，精神内核挖掘不足。很多城市早已完成“从景点旅游到文化叙事”的升级：西安讲盛唐风骨，成都讲市井安逸，青岛讲山海欧韵，厦门讲南洋风情。而哈尔滨，手握国内独一份的近代开埠历史、闯关东移民文化、金源文脉、音乐底蕴，拥有完整留存的日俄交替统治、中东铁路兴衰、闯关东移民开拓、中西文明碰撞的历史脉络。这里不是单纯的“异域复刻小城”，不是简单的俄式建筑堆砌之地，它的每一栋老洋房、每一条百年街道、每一段铁路轨枕，都镌刻着复杂的近代东亚博弈史。这份历史底色，自带双重特质：既有殖民侵略带来的沧桑伤痕，见证近代国门洞开的屈辱过往；也有中西交融催生的商业繁华、文化革新，让这座城市早早拥有了国际化、现代化的城市雏形。它浪漫，却从不轻浮；它沧桑，却从不颓靡；它兼容中西，却始终扎根黑土华夏。这种“伤痕与浪漫共生、本土与外来相融、苦难与开放并存”的独特气质，是全国独一份的城市壁垒，是任何网红流量都无法替代的核心价值。可现实是丰厚的历史家底，大多沉睡在博物馆和史料当中，很难转化为游客可以沉浸式感知的日常体验。历史街区只剩商铺，老建筑沦为打卡背景，厚重的文化底色，没能真正流淌在街巷市井之间。世人对它的标签，永远停留在“冰城、冷、俄式建筑、铁锅炖”，浅层的符号深入人心，深层的文化内核无人知晓。
二、由早市见闻引发的思考：城市名片，始于烟火，归于包容
那名旧书摊主，就是藏在市井里最珍贵的城市样本。他不擅长迎合游客，不售卖爆款小吃，没有流水线式的网红产品，只是守着一车读过批注过的旧书。他代表着城市里安静、内敛、注重精神求索的另一面。
随笔里那句叩问振聋发聩：城市的底色，在于能不能容得下推着旧书车、安静读书的老人。
这份“容纳”，恰恰就是哈尔滨文旅升级破局的关键密码。打造一张真正能够长久流传的城市名片，要构建冰雪颜值+百年风云+黑土风骨三维体系。
第一层是看得见的风光，也就是冰雪景观、百年建筑、松花江湿地这些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，这是哈尔滨已经握在手里的王牌，需要持续打磨品质，守住冰雪旅游的金字招牌。
第二层是品得到的烟火，红专街早市、道外早市遍布全城的市井街巷，热气腾腾的饮食民俗，本地人日复一日的生活日常。发展市井文旅，切忌简单粗暴的商业化改造。早市不应该仅仅是专供游客打卡的美食集市，治理需要保有弹性，预留流动摊贩、小众手艺人、旧书摊主这类非标准化业态的生存空间。精细化管理不等于一刀切清退，秩序和烟火从来不是对立面。给多元的市井业态留出一席之地，游客才能真正走进本地人真实的生活，而不是穿梭于精心搭建的旅游布景之中。
第三层，也是最核心的一层，感受得到的风骨。也就是城市独有的历史文脉与精神气质。
冰雪是皮囊，兼容并蓄、沧桑从容、坚韧厚重，才是哈尔滨的灵魂。想要真正破局，哈尔滨需要跳出“靠雪吃雪”的单一思维，跳出网红流量的短期陷阱，重新定义城市名片，重构文旅价值体系，让城市从“一季爆红”走向“四季常青”，从“颜值网红”变为“底蕴实力派”。
要敢于正视复杂历史，打造独一无二的近代东亚风云叙事IP。不必回避日俄侵蚀的过往，不必避讳殖民历史的伤痕。一座厚重的城市，从不是只有荣光没有苦难，真正的文化自信，是敢于直面沧桑、解构过往。哈尔滨的老道外中华巴洛克建筑群，是中西建筑融合的活化石；中东铁路遗址群，是近代东北亚地缘格局变迁的实物见证；留存的俄式官邸、领事馆旧址、铁路工厂遗迹，串联起整部近代东北开放与抗争的交织史。城市可以整合碎片化的历史资源，打造全国独有的“近代边境城市文明研学带”“中东铁路历史文化走廊”，用沉浸式展陈、人文步道的形式，把“屈辱与开放、博弈与共生”的百年故事讲透彻、讲生动。让游客不再是看一栋建筑，而是读懂一段历史；不再是拍一张照片，而是共情一座城市的沉浮。
同时剥离浅层的网红标签，提炼专属城市精神。从中东铁路开通，三十多个国家侨民在此定居开埠，闯关东的百姓千里跋涉扎根黑土地，百年风雨起落，这座城市见过繁华，历经坎坷，既有边疆城市的豪爽热忱，也沉淀出深沉厚重的历史思考。哈尔滨的气质，从来不止“浪漫俄式小城”，更有闯关东的坚韧、近代抗争的刚毅、边疆城市的包容。它是一座“受过伤、开过眼、吃过苦、见过大世界”的城市，这份坚韧、包容、开放、自强的城市精神，是最动人的人文底色。
文旅叙事不能只停留在“热情好客”的人设。应当把历史故事从博物馆解放出来，融入老街、早市、江畔、街区的各个角落。把中华巴洛克建筑群、中东铁路遗址群、金源文化遗存串联成可步行、可体验的人文游览线路；活化老城空间，开展旧书市集、老物件沙龙、本土历史分享会，让读书、研讨、文化交流，和早市的豆浆油条一样，成为城市日常可以看见的风景。
当游客逛完热闹喧嚣的早市，转角可以邂逅旧书摊；漫步百年老街，能够读懂砖石背后的岁月沉浮；欣赏冰雕雪景之余，能够触摸到黑土地沉淀下来的精神脉络。风光、烟火、人文三者融为一体，哈尔滨才不再只是冬季短期爆红的冰雪网红，而是一年四季都值得深度游历的历史文化名城。
三、流量终会退潮，风骨方能长红
文旅的竞争，短期比拼风景、宣传、热度，长期比拼城市治理的温度、文化沉淀的厚度、兼容百态的气度。文旅的终极竞争，从来不是风景的竞争，而是城市气质与人文温度的竞争。哈尔滨拥有得天独厚的硬件资源：稀缺的冰雪生态、独有的近代历史、极致的中西建筑美学、淳朴的东北市井烟火。如今最缺的，不是资源，而是系统的包装、清晰的定位、持续的深耕。不必跟风网红套路，不必追逐短期流量，不必刻意讨好大众审美。
一篇游客偶然写下的早市随笔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微小却珍贵的观察切口。网红流量可以一夜间席卷全城，但真正属于哈尔滨的城市名片，从来不是依靠冰雪特效、营销话术堆砌出来的。
它藏在清晨早市升腾的烟火热气里，藏在陌生人之间随手帮扶的善意里，藏在历经岁月依然完好伫立的百年建筑里，更藏在一座城市，愿意包容喧嚣之外，那一个安静摆摊读书的普通人的胸襟之中。
冰雪终会消融，唯有扎根市井、尊重人文、包容百态的城市风骨，才会历久弥新，长盛不衰。愿未来的哈尔滨，不止于漫天冰雪的惊艳，更有百年风云的厚重；不止于网红打卡的喧嚣，更有沉淀岁月的从容。让世人知晓：北国冰城，不仅有极致风光，更有百年沧桑、千年风骨、万里胸怀。
2026年9月30日
世界洪门组织全球传播部新闻司洪门通讯社洪门新闻网发布
